龙应台:人间的爱和聚可以天长地久

  2014年12月1日,辞官,回到文人安静的书桌;2017年8月1日,“移民”乡野,与农渔村民为伍。人们以为是龙应台“牺牲”,以为是她放弃了都会的丰满去“奉献”于美君;在大武山的山径上、在菠萝田和香蕉园的阡陌间行走九个月之后,龙应台说,“那个来自泥土的召唤,是美君在施舍赐予我”。

  美君是龙应台的母亲,一个九十三岁的失智老人,当历经沧桑的老母亲连女儿也不再认得,女儿却有满腔的话要跟母亲说,说出来的,写下来的,就是这本《天长地久:给美君的信》。

  龙应台有“人生三书”,《孩子你慢慢来》《亲爱的安德烈》《目送》,至情至性的三代人生命记录,感动了无数人。

  书的缘起,是龙应台下决心搬到乡间,去陪伴母亲。在过去的十五年里,不论是在香港还是在台北,每两个星期,龙应台都会到屏东去陪伴母亲,不曾中断。但母亲已经无法言语,在一旁聊尽心意的龙应台,不知道母亲心里明不明白她是谁,“不知道当我握着你的手时,你是否知道那传过来的体温来自你的女儿;不知道我的声音对你有没有任何意义。我的亲吻和拥抱是不是等同于职业看护那生硬的、不得已的碰触?你是否能感受到我的柔软,和别人不一样?十五年里,我不知道。”

  2017年4月初,龙应台生平第一次参加一个禁语的禅修,“在鸟鸣中学习‘行禅’,山径上一朵一朵坠落的木棉花,错错落落在因风摇晃的树影之间。木棉花虽已凋零,花瓣却仍然肥美红艳;生命的凋零是一寸一寸渐进的”,眼眉低垂,一呼吸一落步,花影间,龙应台做了一个决定——搬到乡间,陪伴母亲,“不再是匆匆来,匆匆一瞥,匆匆走;不再是虚晃一枪的‘妈你好吗’,然后就坐到一旁低头看手机;不再是一个月打一两次浅浅的照面;真正两脚着地,留在你身旁,我才认识了九十三岁的你,失智的你”。

  “我无法让你重生力气走路,无法让你突然开口跟我说话,无法判断当我说‘我很爱你妈妈’时你是否听懂,但是我发现有很多事情可以做,而且只有留在你身旁时才做得到。因为在你身旁,我可以用棉花擦拭你积了黏液的眼角,可以用可可脂按摩你布满黑斑的手臂,可以掀开你的内衣检查为什么你一直抓痒,可以挑选适合的剪刀去修剪那石灰般的老人脚趾甲,可以发现让你听什么音乐能使你流露出开心的神情。……因为留在你身边,我终于第一次得知,你完全感受得到我的温暖和情感汩汩地流向你。”

  “我们是在山河破碎的时代里出生的一代,可是让我们从满目荒凉、一地碎片里站起来,抬头挺胸、志气满怀走出去的人,却不是我们,而是美君你,和那一生艰辛奋斗的你的同代人。现在你们成了步履蹒跚、眼神黯淡、不言不语的人了,我们给以你们什么呢?”在木棉道上行禅时,龙应台对自己说,不要骗自己了,“此生唯一能给的,只有陪伴。而且,就在当下,因为,人走,茶凉,缘灭,生命从不等候”。

  美君1925年出生在浙江淳安一个地主家庭,十岁时在自己的争取下上了学,母亲还特别请街上的老木匠为美君做了一个木头书包。二十岁,美君爱上了一个来自湖南的男子龙槐生。二十四岁那年,美君离开了家乡,从此关山难越,生死契阔。她不知道,为了建水坝,家乡古城没入水底,三十万人迁徙,美君的母亲从此颠沛流离,尘埃中辗转千里。

  2007年,龙应台追美君的亲人追到了江西婺源,“表哥突然把一个木头盒子交到我手上,说:‘这是你妈妈的书包……’”历史的忧愁仿佛湖中水草,在天光水影的交错中隐隐回荡。美君的母亲,在女儿离开后,一辈子紧紧抱着这个木头书包,发配边疆,跋山涉水,堕入赤贫,但是到死都守着这个木头书包。

  龙应台的父亲龙槐生,1919年冬天出生在湖南一个家徒四壁的草房里,前一年,南北战争才刚刚结束。比美君更早,槐生十几岁就离开了家乡,从此大江大河,直至流落台湾,和美君一样,槐生一辈子没能再和自己的母亲见面。

  龙应台笔下,对父母辈大江大河的人生,有着深切的历史体认。在台湾,凡是来自浙江淳安的美君的男性同学或朋友,龙应台都称舅舅。有一个“余舅舅”,在龙应台留学美国期间,让她代寄一封信,给淳安老家的香凝。两个月后,龙应台收到了回信。

  “自君别后,”香凝的笔迹端整,一笔一画都均匀着力,“倏忽三十载……”三十年中,残酷的历史在人世间开展,香凝在人性崩溃的烂泥里多次动念自杀,“念及君犹飘零远方,天地寂寥,无所依靠,乃不忍独死。”

  分手时,香凝二十岁,写信时已五十岁。“与君别时,红颜嫣然,今岁执笔,凝已半百,疏发苍苍,形容枯槁。”但是,三十年前在祠堂分手那一刻的誓言,她做到了:香凝终身未嫁。

  龙应台写道:“我以为,接下来香凝要问的,当然是可怜的余舅舅是否也守了信约。我们知道他没有。余舅妈就是同一个小学的国文老师,南投人。我们小辈去喝过他的喜酒,这表示他晚婚。但是香凝的信,结束得太让我意外了。交代完她自己的别后三十年,最后只有两行字:‘得去月书,虽远为慰,过嘱。卿佳否?’”

  这两行来自王羲之《初月帖》的话让龙应台震撼不已,“香凝在生离死别、天地寂寥中苦等三十年之后,竟只轻轻问对方:卿佳否?”“在某一个月亮从山头升起的夜晚,当江水荡漾着银光,芦苇中蛙声四起,那时那刻,他们还深信人间的爱和聚,可以天长地久。”

  龙应台的书,之所以常被称为三代人的生命之书,不仅在于其对自己和父母、儿子细腻、丰沛的情感体察,对父母辈所处历史时空的深切共情,还在于能将个体生命及其时代遭际与世界大历史勾连,从而在大历史中激荡出人性的浩荡。

  美君和丈夫在1987年到欧洲游玩,和德国的亲家见面,龙应台的婆婆玛丽亚正在解释坐在身旁的丈夫是第二任丈夫,因为第一任丈夫去打仗,最后一封家书来自列宁格勒的战场,后来的阵亡通知书也发自苏联战场前线,战后她变成带着两个小孩的寡妇。“那……”美君转向玛丽亚的丈夫,说,“你很了不起啊,愿意娶一个寡妇带两个小孩。”玛丽亚的丈夫笑着说:“没特别了不起啦。一九四六年的德国,满街都是寡妇和小孩啊,男人几乎没了。还有成千上万的年轻男人被关在苏联的集中营里,好不容易回到家乡,只看见废墟……”

  比如,那个著名的赫本,比美君大四岁,在荷兰爆发饥荒时,刚好十四岁。德军占领荷兰,切断了对外通路,加上盟军日夜轰炸,城外农产品无法进城。在长达半年的围城饥荒中,大约两万多人因为营养不良而死亡。赫本也病倒了,医生给她的诊断是:急性贫血、呼吸系统失调、水肿。她一生的消瘦,来自战争的饥饿。龙应台:人间的爱和聚可以天长地久